“你在，永远是春天”系列——大雪篇：冬天里的春天

十月小，廿一日。大雪。鹖鴠不鸣。

我不喜欢冬天。

除了起风的日子天空一片湛蓝，北方的冬天总是肃杀一片。灰蒙蒙、雾涂涂，毫无生机可言，视觉因而反应迟钝，带着整个人萎靡不振，不知道这个季节，抑郁症的发病率是否高于全年平均水平？

我就在这个冬天，感觉自己得了抑郁症。天气的原因只是占了小部分，更重要的是，在这个冬天，我遭遇了有史以来人生最大的挫折。

今年冬天，结束了和妻子长达十年的婚姻。尽管这两年和妻子的矛盾不断，但真正看她离开时，我还是感到了撕心裂肺的痛苦，更何况，随着婚姻的结束，七岁的儿子也被妻子给带走了，我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。

家庭的变故也影响了我的工作。我是一个医生，在一次做手术的过程中，我心思恍惚，出了重大的医疗事故。患者家属到医院不停地闹，医院不仅赔了几十万，而且把我调离工作岗位，让我待岗培训三个月。

本来，我是医院里最年轻有为的心外科专家，我把做手术看得比我的生命还要重，也正是因为对工作的狂热才导致家庭出现了危机。如今，我连做手术的权利也丧失了，我不知道，我活着还有什么乐趣？

在这个冬天，我爱上了喝酒。据说，有一种酒叫“醉生梦死”。喝了之后，可以叫你忘掉以前做过的任何事情。如果什么都可以忘了，以后的每一天，都会是新的开始。那你说多开心。

可是，我没找到那种酒。虽然醉酒之后确实人事不知，但每次醒来后，我不仅没有忘掉以前，反而往事会以更清晰的姿态出现在我的脑海里，刀斧石刻一般。我真希望，就在酒精的麻醉中睡过去，永远不要再醒来。

我经常喝酒的地方，就在我们小区旁边巷子里的一个小餐馆，非常小，但是菜做得很精致。平常我就经常去，在这个冬天，去得更勤了。只不过，以前去是为了吃菜，现在去是为了喝酒。

就这样认识了餐馆的老板，老张。一个圆头圆脑的中年人，总是乐呵呵的，好象从来没有任何愁事儿似的。当然，他能有什么愁事儿呢，小餐馆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；那个总坐在柜台里的老板娘，一看就是个温柔贤惠的好女人；他的女儿，长得跟安琪儿似的，又那么听话，放了学就来餐馆帮老张的忙。

每当我到餐馆自斟自饮的时候，老张经常向我投来关切的目光。眼神中露出一丝忧虑，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。

有时候，晚上没有其他客人了，我便邀请他和我一块喝酒。老张摇头说：我从不喝酒，但是可以陪你说说话。于是便经常的，我喝酒，他喝水，一呆好几个小时。

说实话，只有初中文化，从农村出来的老张，和我确实没有什么共同语言。可是，他这样陪我坐这里，至少可以减少我自己一个人喝闷酒的孤独，说真的，我很害怕孤独，我害怕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待在我大所大房子里。

有一次，我又喝多了，我突然有倾诉的欲望，于是我对老张讲了我的故事。也许，他在我眼里基本还是个陌生人吧，人们更容易对陌生人打开心扉。

听了我的讲述后，老张脸上满是同情。接着说了一大堆的话，无非是什么有了挫折一定要有勇气去面对，心里要永远怀着一份希望，光明就在你前面啊等等。

听着他罗里罗嗦的话，我扑哧笑了：老张，你这都是背的书上的话吧？站着说话不腰疼，你又没有我的经历，你当然可以说这些话。

老张有些发急，嘴唇哆嗦，我以为他要说什么，可是最终什么话也没说。

再去老张的餐馆时，老张递给我一瓶酒，说：今天这瓶酒是我送你的。你喝着这酒，听我给你讲我的故事。

我看了看这酒，酒的名字叫春开窖，很特别的名字，我不知道老张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喝这个。

倒上一杯酒，一边喝，一边听老张讲他的故事。

老张说：你知道我什么不能喝酒吗？我在三十岁那年，被医院查出身患脑动脉瘤。瘤的位置很特殊，不能手术，只能安静地等待死亡。也就是说，我的身体里埋着一颗定时炸弹，说不定以后会在什么时候爆炸。

我吃惊地连酒都忘了喝。

老张又说：也就是在那一年，我的女儿被检查出患了先天性心脏病，医生说，她活不过二十岁。

老张又偷着指了指在柜台里边的妻子：你看她很正常，可是你没有见她走出过来吧。因为她只有一条腿，另外一条腿在车祸中受伤被截去了，现在装的是假肢。

我彻底惊呆了。

等我终于回过神来，我颤抖着问：可是，可是，为什么你们都活得那么有劲儿啊？

老张笑了笑：因为我们都怀有希望啊。我希望能请世界上最好的医生把我女儿的心脏治好，所以我拼命赚钱；女儿希望她能把我脑子里的瘤子给割了，所以努力学习，想做一名优秀的脑科医生。我妻子呢，她希望将来的假肢做得越来越逼真，她可以穿裙子，你不知道，她可爱美了…….

我在心里说：可是你们的希望多么渺茫啊。

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，老张语气坚定地说：不管怎么样，只要人活着，就有希望。

“活着，就有希望”，我听着这句话，想着他的遭遇，有些感慨万千。

老张又指着桌上的那瓶春开窖说：我从来不喝酒，但是我特别喜欢这个酒。因为我觉得这酒的名字透着那么一股希望劲儿。秋收，冬藏，春开窖，这是酒的酿造流程。对于人来说也一样，冬天过去了就一定是春天，有了冬天的酝酿和沉淀，就会有春天的生机勃发，关键是你要为自己播下希望的种子……

朴实的老张，竟然说出了这么有文化味儿的话。

也许是听了老张的话，我真的觉得了这酒的非同寻常。别的酒，让我喝了低迷麻木，而这个酒，让我喝了意气昂扬，心情明亮。这酒里真的装着希望吗？

回到家，儿子给我打来了电话：老爸，别灰心哦，只要你加油，我和妈妈会回到你身边去的。

手机里有短信，是同事发的：小道消息，院长说只要你认真反省，可能会很快恢复你的工作。

我无声地笑了。看看日历，今天是大雪。我又往后翻了翻，大雪过后是冬至，冬至过后是小寒，小寒过后是大寒，而大寒过后，就是立春了。

是的，冬天已经来了，春天还会远吗？

在失意挫折面前，我选春开窖。因为，这是酝酿希望的酒。